ALSKDJFHG

A dreamaker.
A storyteller.

Lumiere ///万字///冰上的尤里

*1w+字  分成3章 一发完

*回忆现实来回穿插

*这一年,维克多50岁,胜生勇利46岁

*中性结局 个人认为不算BE 也不算HE  似乎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

*感谢阅读(若有错别字请原谅,欢迎捉虫~)




(一)

喘息。网一般的寂静被这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猛然撕裂开来,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被踩成了一张狰狞的脸,无限绵延,带着戏谑的目光扫量着眼前这个正在不顾一切飞奔的银发男人。“你——你站住——你——别走……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被阴霾笼罩的森林里传来了几声近乎哀嚎的凄厉的男声,那声音被逐渐放大,在山谷里回荡着,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以至于迷了方向似地来回旋转,好像永远都达到不了山林的另一端的尽头。

 

……

 

维克多.尼基福罗夫在凌晨两点突然惊醒。尽管梦中他追逐的对象并没有显露出正脸,但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他在梦中都不肯放过的人,在这世间除了胜生勇利,别无其他可能。桌上的电子日历在黑暗中发着骇人的幽红色光芒,像一双诡异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着坐在床沿的维克多。“今天……”他终于缓过气来,将布满血丝的眼睛轻轻合上——他已经被这个迷雾般地噩梦扰乱了心神,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睡得安稳了。“二十年了……”当他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幽蓝色的眸子被皎洁的月光镀上了一层透亮的光泽,如同一口深湖泛着粼粼微波,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忽然间闪烁了起来。

 

六点半,准时起床。即使退役十七年之后,他依旧保持着每天清晨小跑半小时的习惯。可今天他并不打算出门运动,透过窗户望去,被皑皑白雪覆盖的俄罗斯还在熟睡之中,安详纯洁得如同处子,正等待着玫瑰色的朝霞为其量做嫁衣。

 

飘散的思绪被门外一阵短暂而规律的敲门声打断,“先生,行李已经按您所安排的那样整理好了。至于媒体那边——公告我已经提前一周发布了,不过……”那声音显得有些为难,顿了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您知道——今天毕竟是您五十岁的生日,之前多家媒体都纷纷抢着为您筹办宴会,还有好些代言商也准备向您投资并借机宣传……虽然都被我婉拒了,可您声称的‘去日本会见老友,不希望被打扰’的理由着实吸引了他们的兴趣……已经有多家媒体开始以此为标题,在网上大做文章了……”

 

“好,雅科夫,我知道了。别管那些风言风语,由他们去吧。”屋内,那声音显得略微疲惫,“再给我半个小时,我们七点钟准时出发吧。”

 

 

……

 

“据悉,俄罗斯退役花滑选手维克多.尼基福罗夫将于生日当天前往日本与神秘友人会面……”

 

 

胜生勇利怔怔地浏览着网页消息,看到这里时脑袋里“嗡”地泛着空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伤得措手不及。在原地呆坐了一阵后,他举起了颤抖的手,轻轻划下屏幕菜单,然后死盯着左上方的时间——12月25日——那个人——算起来,也该五十岁了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容分外惨淡,石灰般怏白的脸上满是苦涩,“都老了……”那声音干哑又细弱,还未引起他人的注意就已经被彼时经过的阴冷的晨风碾碎然后抛洒在空中,任由其尸片和窗外纷飞的小雪一起只零破碎地散落消失。

 

 

“别走,别离开我。”时隔这么多年,他仍然记得那个颤抖得近乎哀求的声音——那个瞬间早已注定根植于他的胸口,慢慢长出了带毒刺的蔓藤,越是想要摆脱就越是缠绕得更紧,把他包裹吞噬,逼到窒息。如果,如果当初……他尝到了一股咸得有些发腥的味道,被咬破的唇角渗出了几丝血印,被从眼角流下的液体一遍遍冲刷,最终露出伤口深处鲜红的唇肉。他依旧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如果当初他选择留下,他俩又会是什么样子。

 

“有相关人士猜测,维克多所称的‘日本老友’极有可能指的是胜生勇利,至于两人是否会旧情复燃,还请关注我们的后续跟踪报道……”电视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啪”勇利手中紧握的遥控板突然掉到了地上,饭桌上的一家人面面相觑,各自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碗中,小心翼翼地挑着米饭,余光却都瞟着站在一旁的勇利。“妈,吃完早饭后我去扫门口的雪,不然旅客多了踩来踩去又得把屋外的雪带进房间里……”真利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喂,勇利,快来吃饭,一会儿和我一起去扫雪,听见没?”

 

“我……”沉默了片刻,他依旧停在原地,保持着弯腰拾遥控板的姿势,远看像是一匹受伤的野兽,“我想出个远门。”

 

死寂般的沉默。

 

“什么时候出发?”终于,母亲问道。

 

“今天下午。”

 

又是一阵沉默。

 

“好。”这个回复出乎意料地简单明了,其实不过是因为老人害怕自己过于颤抖的声音暴露出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湍急的河流里暗潮涌动,唯有涉足其中的人才能感知漩涡中心那不可抵挡的力量。“记得回家。”她好似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叹息与哽咽被无限放大,过后,又是无尽的消沉。

 

 

滚轮在铺满石子的日式庭院中不断跌撞着被拖拉向前,到已经有些褪色的侧门前停下,胜生勇利将自己包裹在一件肥大的黑色套衣里,远看很是臃肿,像是被黑布潦潦包起的棉花球。他把行李箱靠在一旁,然后回头——父亲母亲和真利正站在门厅处注视着自己,三张脸如同被同一位雕刻家精心雕琢过一般,脸上的表情和纹路都是那么地相似。都说人老了会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那么自己的模子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吧,他思索着,然后挥了挥手,从旁看正像一个人正在掸着无尽的浮尘,然后捻了捻衣角,迟缓地转身离开。

 

这样分别的场景似曾相识,勇利皱了皱眉。

 

房间里是满目狼藉,破碎的杯子,墙上血渍般的红酒印记,被推到的竹藤圆凳,皱巴巴的双人照,破碎的手机屏幕,尖叫声,哭声,争吵声,滚滚硝烟弥漫于两人之间。那时,他眼里只看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破碎的幸福,在怨恨的推搡之下,两人一点一滴的回忆被他用力地泼洒了一地,如同倒弃水一般毫无眷恋。他只记得最后自己拉起了提前整理好的黑色塑料行李箱,不顾身后疯狂拉扯自己的维克多,扬手后一路痛哭着离开,滴答滴答,泪水顺着下巴滑落到他手里紧攥的机票,把那上面的[俄罗斯-日本]字样一点点浸湿,留下一个油渍大小的深色印记,在风干后有些凹凸不平。

 

那张机票现在仍完好地夹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只是边角处有些泛黄,顶端的[日本航空]因磨损而有些褪色。箱子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充电线,不过,并没有被塞满,里面的物品随着颠簸而相互碰撞,发出哐当的闷响。 

 

他默不住声,但他已经想好了自己将去哪里。

 

 

(二)

机场,人群因等候过久而有些骚动,墙壁上的航班次序正在不停滚动着,电子显示屏上的17:15无比醒目,像被人烙上去的伤痕,在微秒间闪烁着。终于,当维克多从自动门走出的瞬间,人潮如细碎的磁屑纷纷转动方向,探出脑袋,不知觉地以相同的速度移动着脚步,将手中的鲜花,礼盒,信件以朝拜者的姿势虔诚地递给那个俄罗斯男人。

 

“请大家让一让路,把礼物统一寄交给负责人,一会儿将由负责人帮大家把礼物转寄到酒店。”雅科夫拉着行李箱,拨动着人群,但刚留出的空隙又立即被前排的围观者补齐。维克多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并致以点头表示谢意,放眼望去,他的粉丝们大都由中年女性构成——正如他自己无力抵抗时间一样,被他花滑所吸引的少女的脸上如今也藏不住是岁月的痕迹了。

 

“维克多!请您帮忙签个名好吗?”一个看上去大约十几出头的小姑娘正拼命地挤向自己的方向,并挥舞着纸和笔,“我和我妈妈是您的忠实粉丝,不过她今天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来到现场,于是便派我来接机。”

 

他温柔地注视着那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少女,明显地感受到了她声音因激动而格外颤抖。夜色未深,透过宽展的玻璃窗还能清楚地看见窗外闪烁的信号灯和正在缓慢滑行的飞机,维克多的脸浅浅地映在上面,影像叠加,他的五官变得有些模糊和透明,不过不能否认的是——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远望,额前的发际线像退潮后的海岸,眼角也稍显下垂,他笑容所牵扯的肌肉因松弛而露出几道弯弯的纹路,唇色略淡,这是气血较差所导致的,这也使他的脸露出了几分病态的苍白。

 

但即使这样,五十岁的维克多也依旧瞩目——正如他二十年前一样夺人眼球。他身板依旧挺拔,西裤下的双腿的轮廓仍然笔直,因为坚持锻炼,他幸运地避开了同龄人特有的赘肉,走起路来还是说不出的轻盈和优雅,闪放着自己作为成熟男人的魅力——而这正是他所擅长的。

 

“刷刷”他接过纸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用日语对那位姑娘说了一句“谢谢支持。”分秒间,更多的纸笔朝他涌来,机场内纸张撕裂的声音像女人们一齐割断锦帛的声音一样,很是壮观,人墙内几十只支笔同时指向维克多,像是要逼站在圆心中央的他缴械投降。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维克多需要休息了……”

 

 

……

冬,富士山显得很素净,世界被泼满了白雪——枝丫、街道、屋脊,身着黑衣的勇利像一抹墨迹,在白茫茫一片中很是扎目。

 

“如果你成功进入决赛,我就带你去富士山度假——只有我们两个人哦。”站台旁,不知是因为陷入了回忆还是因旅途过于劳累,勇利的神情有些涣散。他还记得,为了这个约定,他每天都在冰场练到深夜,最后却因为过度练习而导致赛前肌肉拉伤,不得不放弃比赛资格。

 

那天观赛结束后,勇利一直呆在卫生间不肯出来,双眼红肿满是血丝,他害怕看到维克多失望的神情。“你听着,”维克多着急又使劲儿地拉动着被自己死锁的把手,在门外大喊,“十秒内出来见我,我们明天就去富士山,不然我可就反悔了……” 

 

两秒过后,“哗”水龙头被打开。

 

五秒过后,露出门缝。

 

七秒过后,勇利终于肯抬头望着温柔的维克多。

 

最后一秒,他上前一步,将头埋进了维克多温暖宽实的怀抱。

 

第十秒,镜子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似乎想将彼此都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久久不愿分离。

 

……

远方传来了汽车鸣笛声,红色公交车缓缓向胜生勇利驶来,他轻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腕,然后打开手机再次确认旅店的名字[湖月],然后拉起了行李箱,走向前去。 

 

……

“您看这些礼物和信件怎么处理?哦,对了,还有其他艺人发给您的祝福……”

 

“你登录我的ins帮我统一回复吧。其他的都丢掉,哦,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些零食你可以随意取用。”维克多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不过记得把信件给我留下。”

 

“好,那您先休息,一会儿晚饭时间到了我再来叫您。”雅科夫将大件玩偶抱枕和其他的小玩意儿一起打包带走,留维克多一人在房间里休息。

 

整间屋子内只有床头的顶灯孤零零地发着光,投下的那束橙黄色暗光把维克多的银发点亮。散落在床上的信笺像雪一样铺散开来,有的用丝带加以装点,有的则用贴花将封口处固定,他随手打开了一封深蓝色信封,里面是一张自己退役前参加花滑比赛时的素描——画中的自己正做着翱翔的姿势,眼中信念与光芒,骨节分明的手高举胸前,手背弓张,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扔向远方,底下用笔细细地备注着一句话:愿您永远如少年般自由,追逐你所爱的一切,生日快乐。

 

维克多拿着那张素描反复诵读着底端的贺词,最后将目光锁定到了最后一排,他反问自己真的拼命追逐过自己所爱的事物吗?但沉默了半晌,却依旧无法控制嘴角的搐动,明了地给出一个答案。他是无疑是幸运的,自己总能不费吹飞之力地得到想要的一切,每一步都是被程序精心设定的棋局,无需大费周折就能够将试图与自己同行的人甩得远远的——作为花滑运动员的天赋,作为演员的俊美的外形,这都是神灵对自己的馈赠。生活对于维克多而言,似乎简单又轻松,但“胜生勇利”这个名字的突然出现却让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维克多第一次产生了强烈无能的痛感。

 

有什么办法能将他留下呢?如果把这个问题写在一张纸上,那这张纸现在一定已经被揉的泛黄发皱,破损不堪。或许当初自己察觉到勇利消极痛苦的情绪后果断退出演艺圈,选择留在他身边,结局就会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曾无数次梦到勇利就站在自己跟前,但每次想伸手触碰,那人便只留下背影越跑越远。好几次他半夜惊醒恍然是梦,却还是忍不住躲进被子里痛哭,哭到意识模糊方能再度入眠。

 

他记得分手的那天是自己三十岁的生日,结束聚会后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一点。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浑浊的酒气,桌上歪歪倒倒地放着四五个空酒瓶,高脚杯壁内还残挂着几滴血红色的液珠,正缓缓向杯底滑坠。气氛沉默得异常,勇利并没有和往常一样起身迎接,而是一声不响地坐在堆满了各季衣物的沙发上,沉默地收叠着自己的衣物,按照厚薄之分各自放入两个手袋。茶几上堆放着的以维克多为封面的杂志,像是被人精心埋好的炸药,正蓄势等待着最后的轰响,木地板上一串串大小不一的黑黑的脚印似某种动物爬行的痕迹,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墙壁上的时针并没有察觉到两人间正在不断升起的硝烟,依旧冷静地计算着精确的时刻。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今天有些忙,你知道的,这种时候应酬总是特别多……”维克多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有些嘶哑,“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这么邋遢,连清洁都忘做了……”

 

“我要回日本了,早班机。”勇利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以与这句话本身重量不相符的平静语气宣布着,头也不抬。

 

维克多呆站在原地,大脑飞快运转着,正努力回想着近几周两人之间的对话是否显露出什么异常。但事实却是,他已经忘记上一次见面时两人说了些什么。手机中他发给勇利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那条 “我坐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家。”他本以为能为勇利一个惊喜——毕竟这次回来要休息一周才开始继续工作,但出乎意料的是勇利竟以这样的方式迎接自己。

 

“你……”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于是话音又就此尴尬地结束。

 

“我把最后一点衣物收拾好就出发。”终于,当勇利把那件工整的白衬衣放入口袋中后,他起身站立,转过来面向了依旧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维克多,至于那表情中是否还藏有眷恋,维克多并不敢仔细甄别。

 

“为什么……你……”他从门口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眼神却又直直地盯着已经和自己一般高的胜生勇利——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个比自己矮半个跟头的孩子。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勇利向前一步,打断了维克多吞吞吐吐的话语,“我们两个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不可能,不是都已经在一起三年了吗?”维克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但依旧带上了哭腔,他也向前一步,甚至都来没来得及脱下自己的背包。

 

勇利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自己数数,从你开始接广告起,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你在家吃饭的时间又有多少?”

 

维克多那湖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微光,他将视线转移到一侧,然后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走进厨房拿出了油渍斑斑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洒在桌上的红色酒斑,努力用温柔的腔调轻声说道,“勇利,你喝多了。别闹了,今晚先好好睡觉,我这周都没安排,我们可以出去玩玩。”

 

“出去玩?”那笑声更加放肆,显得格外荒唐,“那明天娱乐新闻头条一定又被我俩包揽,这就是你想要的?亲吻,牵手都被别人记录在镜头中——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声音不断加大分贝,情绪还在越累越高,他盯着维克多,手突然用力地指向窗外,“我一个人在家中根本就不敢拉开窗帘——”他停顿了片刻,喉结向下颤动着,冷笑着说“没准儿现在就有一批记着熬夜守在我们楼下,等着捕捉你回俄罗斯后的第一晚呢。”

 

“勇利,你知道,我——”维克多声音放低了声音,像在求饶,“看在我今天生日的份上——”

 

“怎么?照片里你看起来不是挺开心的吗?你当然可以享受万众瞩目的卓越感了,但别忘了,我还没有退役!”勇利显得越发激动,“你知道现在不管我走到哪里,我都得背着你的名号——‘维克多的小男朋友’——‘胜生勇利’,哪怕我比赛结束后,别人问的最多的问题也是有关你——你除了花滑外的爱好,你的平常的作息……没人问我后内接环四周跳练了多久,也没人在意我是不是又得了金牌——只要我站在台上,我的身份就已经与你捆绑——而我是谁,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他眼中露出了一种维克多从未见过的情感,“你该不会期待着我后半辈子还要一直生活在你的你的阴影之下,每次都只能以你恋人的名义出现在大众视野吧 ?!我不想依附于任何人——我不想成为人们口中的‘维克多男友’——我只想做回我自己——花滑选手——胜生勇利!”

 

暴风雨后,房间内只剩下勇利的喘息,他大口地吮吸着空气,像被人夺取魂魄一般地颤抖着,眼角的泪水顺着下颌流下,打湿了衣领。

 

刹那间,维克多手中的红酒杯滑落到了地上,分秒瞬时碎裂成了无数锋利的晶状碎片,那些残片在与地面撞击的过程中割开了一道无形的流血的伤口,鲜血洒在了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对不起,勇利,我不知道我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我……”维克多用悲哀吐露着被一个音节,与舞台上的那个光亮的明星不同,在胜生勇利面前,他好像什么都不是,所有的骄傲都被一击而败,他唯一想做的就是留住他爱的人。

 

勇利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如此尖酸刻薄的语气对维克多冷嘲热讽,那不是自己,那不是。可这一切却又真切地发生着。他在维克多面前强烈的自卑情节转化为了极度自负,他不愿意生活在维克多的光环之下,他一直都在努力成为和维克多同样厉害的人,但无论他有多努力,他都无法摆脱这一事实——维克多至始至终都站的比自己更高,又或者,他始终都这样认为的。

 

“我——走了——”勇利闭上眼睛,不愿再忆起更多往事。他转过身,提起两包手提袋,然后头也不回地越过餐桌旁满脸痛苦的维克多漠然离开。

 

“别走……勇利,别离开我……”待勇利刚离开家门,维克多突然疯了一般地扑了上去,死死地抓着勇利的衣袖,苦苦哀求道。

 

但,一切都只是徒劳。

 

 

 

(三)

 

胜生真利听到门口传来陌生的脚步声时正在忙着给吃饭的客人端茶,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急忙端着来不及放下的托盘朝门厅走去。不过,当她视线内出现了维克多的脸时,顿时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跨越一步。

 

“请问——”

 

“请您走吧,今晚乌托邦胜生的房间已经满了。”真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维克多的话,然后微微弯腰,做出了吆客的手势。

 

“我想见见他,我——”

 

“勇利出门了,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家。”

 

“那你可否把他的电话——”

 

“我们也联系不上他。”一个简短的回答。

 

“我愿意等到他回来,能不能麻烦您——”

 

“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在这里,我们勇利就绝不会回来的!”话刚出口,真利便发觉了自己语气的生硬和失礼,于是歇了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说道,“请您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了,我们只是普通人,勇利想过的也只是普通生活。难道您还又想把你和他的事弄得满城风雨吗?”

 

维克多默默注视着真利,似乎对于自己被拒的结果并不吃惊,此时此刻,那双琥珀般的蓝眼睛中只是载满了平静的哀愁。

 

 

“请您走吧。”真利满口无奈,她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个让自己弟弟颓靡了五年的男人。当年两人分手的消息成为了众多报刊的头条,这使回到家乡的勇利很是为难,不管他去哪儿,总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着两人的故事,这也让敏感的勇利被迫结束了自己的花滑生涯。

 

“那打搅了。告辞——”维克多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沉默地离开。

 

……

这是胜生勇利第二次来到这家名叫“湖月”的旅店,它坐落在山梨县的一脚,周围非常清净。落地窗外的世界如同水晶球里的王国一般,轻轻摇晃后便有漫天白雪洋洋洒洒地随风飘落,盖满每一条街道。

 

浴室内的热气弥漫开来,水蒸气覆在了勇利微红的脸颊上,这让他有种回到了家中温泉的错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发福的身体——脸上因松弛的肉而模糊了轮廓,微微鼓起的小腹没有了外衣的掩盖有些唐突地露在外面,双腿像葫芦似地因赘肉过多而以膝盖为界,上下两节格外分明。浴室内,一声叹息。

 

他不愿让维克多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或许对于彼此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两人的分开将维克多的演艺事业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潮——单身的维克多吸引了更多怀揣着粉色的幻想和可笑的希望的痴情少女,她们正如同曾经疯狂的自己,勇利苦笑着。

 

分手后,维克多曾多次找到勇利家,而这样的举动只不过为记者们提供了更多去制造醒目的标题的机会,那样的新闻一条条向勇利砸来,不留余地,令人窒息。逼到最后,勇利一家人不得不闭店躲回乡下老家。那时候,勇利手机里每天都有着上百个维克多的未接提示——“放过我,放过我们”,勇利记得,这是他发给维克多的最后一条消息。

 

终于,维克多如同永远消失了一般,不再与自己联系。

 

勇利成功了,他在逃避维克多,他在逃避自己。

 

……

 

“已经有记者偷拍到您连续一周访问乌托邦胜生的照片了……您今天还要坚持去吗?”

 

“算了吧,真是抱歉,又给他家人带去了麻烦……雅科夫,帮我订一张下午去富士山的机票吧,我想在离开日本前再去那儿看一次日出,哦,对了,再帮我找找还有一家名叫[湖月]的旅店吗?”

 

“好,不过,您要停留多久呢?”

 

“一晚就够了,我只不过是想随便转转,散散心情。你先回俄罗斯吧,我后天自己回来,毕竟我不想让太多人发现我的行踪,我们两人一起出行太过醒目了。”

 

“可是——”

 

“放心吧,我没事儿。”

 

 

……

进入这条远离景区的街道后,维克多像被人抛入了荒凉的雪岛,当时和勇利两人预定这里的酒店也是因为勇利喜欢这份安静。道路上隐约露出了几串前人踩过的痕迹,不过那凹凼被新雪二次掩埋,叫人有些难以辨析。

 

时间在这座岛屿上如同停滞了一般,所有的布置都如同第一次来看到的一样,记忆被唤醒,和勇利第一次去看富士山的场景正在他体内不断复苏,好像一株根植于他心脏深处的沉睡的植株。“富士山山巅的白雪看上去像糖霜一样美味。”这个可爱的句子突然跃进了维克多的脑海,当时摘下眼镜后的勇利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山,不由得感叹了起来。

 

“维恰,我真想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勇利,”维克多一把揽过他的肩头,“你喜欢我吗?”

 

勇利并没有理解维克多口中“喜欢”的含义,爽快地回答着“当然。”

 

“那和我在一起吧。”

 

“我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吗?”勇利还没有察觉到维克多脸上不同寻常的表情,竟仰头反问道。他望着身旁这个有着一头银发的一米八的男人,眼前有雪深深掩埋的宁静,一瞬间,耳畔风雨琳琅,漫山遍野全是今天。

 

维克多望着他,从大衣外套中掏出了一个小方盒,“打开它。”那手接过这红色丝绒方盒,轻轻旋转后,定格在了打开的瞬间——勇利深色的眼眸中映射出了晨星般闪耀的光芒,两枚钻戒静静地镶嵌在盒中注视着这对恋人,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两人的相遇相知。

 

“和我在一起,勇利,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和我共同编制余下的生命,陪我看遍世间霓虹,晴雪。”他低下头,捧起勇利微红的脸,越靠越近,“和我一起生活,每一天。”

 

 

……

“先生,这是您的房卡。”维克多办理好了入住手续后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口。

 

现实总是荒诞无比,像一场毫无逻辑可循的闹剧。维克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与胜生勇利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相遇。站在电梯中央的里面的胜生勇利正踏着拖鞋准备到一楼就餐,不过当门打开的一瞬间,他顿时忘记了自己还有饥饿的感受。

 

这一秒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两人嘴巴都情不自禁地微张,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维克多和电视上一样,不,似乎还要苍老许多,当初选择逃避和离开的理由好像在不断地模糊瓦解,粉碎后被人扬洒在空气之中。那双宝蓝色眼睛起初迟疑了半秒,但在四目相对后便坚定地开始闪烁,雀跃,但紧接着只不过分秒变化间又直速陨落,黯沉。它们急切地识别着胜生勇利脸上每一寸肌肤,饱含炽热地抚摸着那双被惊奇暂时掩盖住的忧郁的双眼,两半瓣吻过无数次的褪色的单薄的唇,和有些花白的鬓角,那目光后退几步,来回扫视着勇利的全身——他似乎和自己记忆中的那深爱的少年有着很大的出入,但他却是无比地真实又熟悉。勇利在维克多这样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向后退了几步,他双脚紧张地在地板上磨蹭着,现在脑袋中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两个字就是——逃离。

 

他猛然撤回自己的目光,快速缩向角落,然后突然回了神,拼命地按着电梯闭合键,同时又着急地瞥向楼层显示屏,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去面对维克多,没想好该开口对他说些什么。

 

“你不在家里,原来,是躲到这里来了……”电梯门正在不断闭合,却被维克多的行李箱挡在了中间。

 

“我没有躲。”

 

“那就陪我吃晚饭。”

 

……

旅游淡季,酒店餐厅中的客人零零星星。当维克多和勇利一起走进底楼餐厅时,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维恰,我们就坐这儿吧,我喜欢这种通透的感觉。”维克多想起了勇利那时的话。

 

“不然,我们坐——”维克多察觉到勇利的目光也停留在那张桌上,便朝那儿走去。

 

“就坐这儿吧,这里挺好的。”勇利慌忙地收回了视线,随手指了指就近的桌子,然后不等维克多回复就拉开板凳坐下了。

 

饭桌上,冗长的沉默将时间拖延得格外漫长,双方都在思量着如何打破这持久的沉默。

 

“怎么想起突然来日本?我还以为,你会在俄罗斯好好庆祝一下今年的这个生日呢。”

 

“因为想见你——不过看起来,我今年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维克多——”

 

“我找过你很多次,不过每一次都无疾而终。”维克多笑了,似乎在自嘲,“你还是赢了,这么多年,把自己藏得那么好。”

 

“这里的生鱼片很好吃,多吃些。”勇利没有接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维克多一眼。

 

“喝一杯?”维克多叹息了一声,举起清酒壶,拿起勇利面前的空杯,倒满,送回。不过当他再次抬头时,他发现勇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那个满载了曾经的钻戒,还未被自己脱下,他的目光同时间下意识地朝勇利的右手寻去,不过那里空空荡荡,未曾留下任何痕迹。维克多只觉得心里空了片刻,像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一个精心掩饰的谎言。老实说,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抱有什么期待和幻想。他没有注意到勇利脸上肌肉的搐动,只不过过了半秒,勇利又恢复了常态,一声不响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绝口不提有关戒戒指的任何事情。

 

“你什么时候回俄罗斯?”他问道。

 

“明天下午。”他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其实,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富士山的日出,它实在是太美了。”话题好像又靠向了两人的回忆,这将勇利再次带入了危险地带,“明早和我一起看日出吧,之后,我就离开。”

 

胜生勇利保持着沉默。维克多将这当做默许。

 

……

由于前几夜的大雪,这几天通往富士山五合目的路都被封死了,要登山看日出是绝不可能,两人最多也只能到一合目散散步——胜生勇利当然比维克多清楚,不过他昨晚并没有告诉维克多,他内心极力否认和压制着对于今早和维克多日出之约的期待之情,但并未成功。两人结束晚餐后,相望无言,于是分别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相约凌晨四点在大厅见面。

 

胜生勇利一夜未眠,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一直回想着维克多手上的戒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却湿透了眼眶。他该庆幸吗,占据维克多的心这么久?他该后悔吗,因为自己的敏感脆弱断送了两人的无数种可能?房间里,他双手紧攥着脖子上的项链绳索,似乎在为谁默默祷告。

 

两人起床时,天色依旧一片莽莽。一路上抵着杂着雪花的寒风,他们发现彼此都在情不自禁地向对方靠拢以汲取更多温度,他们对这样的动作再熟悉不过了,像重拾呼吸一样自然而简单,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结束训练后从冰场走回公寓的小道上。

 

“对不起,让你陪我白跑一趟了。大雪封山了,我们回去吧。”不出所料,两人刚走到山脚就被拦截,维克多满脸歉意。

 

“那就不去山顶了,就在这儿等等日出吧。”勇利平静地回答,对封山一事并不吃惊。

 

勇利望向在黑暗中久久注视着维克多,并在心底里感谢这迟迟未来的黎明给予了自己这样的勇气。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在四处的雪地里来回转悠着,没有人打破这保持得完美的平衡。

 

“你看——光。”维克多望向山顶,突然惊喜地喊道。勇利顺着维克多手指方向望去——起先璀璨而静谧的墨色天空的慢慢变浅,像是从大海深处不断游向岸边,密集的云层被山巅照射而来的光染成了金红色,这抹灿烂不断晕染开来,露出了鱼鳞状的云彩,而另一侧则越发浑然,透出深紫的云边,像棉花般地汇在了天的那一头。远方露出了薄薄的霞光,如蚕吐的新丝一般清透,仿佛具有打破一起的力量。

 

[Lumiere——维恰——你就是我的光!]勇利看着斑斓的天空,再次被回忆击中,他想起了自己曾把维克多奉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Lumiere.”他像在自言自语。

 

“Lumiere?”维克多转过头,望着勇利,浅笑着,他们好久都没有这样轻松又坦然地站在彼此面前了,“对呀,Lumiere,真美。”

 

雪被映成了彩虹,暖洋洋地包裹着大地,他们把太阳踩在了脚底,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孩子般地笑容。

……

过酒店吃过早饭后,维克多拿上了自己的行李。勇利帮他在门口预约好了出租车。

 

分别。雪中的分别总是令人感到凄冷的。勇利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愿去看维克多是如何将打开后备箱又如何合上的。

 

“我走了。”维克多坐进车门后摇下车窗,凝望着浑身沾满雪花的胜生勇利,他一动不动,俨然像一塑雕像,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不舍,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尽管两人都清楚,这一别,后半生便再无可能。“怎么,为别人送别都不愿意再好好看看对方吗?”

 

勇利深吸一口气,将撇到一侧的头转向了维克多,强撑着笑容朝他挥了挥手。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语,左手因为紧张而不自然地摸着衬衣第二颗纽扣下的硬物,反复确认着它的存在,好像藏在衣服下的那小东西能给他无限力量。

 

维克多还是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车子开始缓慢地滑行,在雪地里辄出深深的痕迹,道路的尽头依旧是茫茫一片的洁白。维克多这一刻竟不知道自己要驶向哪里,他望着勇利,用那温柔又满是愁虑的目光亲吻爱抚着不断离自己远去的恋人,勇利呆呆在站在原地,越变越小,最后如同雪花一样完全消失。

 

他走了。勇利望着愈发遥远的出租车露出了胜利般幸福的笑容。

 

衬衣内,那只和维克多手上的一模一样的钻戒正紧贴着胜生勇利的胸膛感受着他起伏的心跳。

 

他知道——它被自己成功藏在了距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知道——那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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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阅读 :D

*第一次写长文,写到最后有些焦躁。每次卡壳了就开始猛吃东西,长肥不说,肚子已经要撑爆了

*故事应该会二修,不过就留给自己看啦。感觉这篇有很多小细节没处理好,太过粗糙。所以希望得到评论,欢迎捉虫特别是有关故事逻辑上的漏洞??经常被人批评逻辑不对 嘤嘤嘤

*最后 想让更多人知道 Lumiere 这个单词,它很美,译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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